
遺忘的溫迪
理厠所、美化庭院和夜間巡邏不在她的工作範圍,只要是關于照顧小孩,不論事情大小繁雜都要一手包辦,穆特女士只負責經營管理。僅有一人,連著八小時毫無喘息的空間,同時照顧十幾名不受控制的學齡前幼童,對薇薇來說確實吃力,但却不考慮離職。不想辜負母親的期望,而且薇薇很喜歡小孩子。對象是孩子的話,看著他們就很安心。
天真、純潔、不帶惡意,雖然調皮的孩子令人頭痛,但他們的眼神中閃耀著對世界的驚疑。白紙的小孩還沒有沾染上大人對世界絕望的污漬。沒錯,他們身上延展出無限可能性,像樹枝的分岔。
搭路面電車到工作的地方約要四十分鐘,錯過了班次便要再等二十分鐘,一旦遲到就會被穆特女士扣薪水,雖然搭地鐵只須十五分分鐘可,但薇薇不喜歡冷白日光燈下的淡藍氣息。通勤螞蟻傾倒在座位上補眠,馬頭紅眼男混濁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雜志的同一頁,紅發河馬永遠垂下那不可一世的血紅嘴角。地鐵行駛時發出的刺耳金屬磨損聲,掩蓋了其它聲音,偶有外地旅客在車厢內談話,從天上的世界傳來。車厢劇烈搖晃,也無法從夢中夢醒來。
托兒院位于工業區的兩條街外,有些父母會在上班時順道帶小孩來,下班再接回。早晨的開始通常是幾首體操歌曲,等孩子較無睡意時,再教導他們歌曲中的字句。午餐由食品店外送,一般是麵包、濃湯、色拉和小餅乾,特殊節日會較豐盛,聖誕慶典期間還可以吃到年輪蛋糕。午休過後的活動,有時會帶領孩子聽童話故事,每周至少兩次即興塗鴉或簡單的手工藝製作,天氣較好時也會到前院玩游戲。大部分時間由薇薇負責,身爲負責人的穆特女士只會偶爾來探察一下情况。
“萊特小姐、萊特小姐。”
薇薇正在巡視每個孩子畫圖的情况時,身後一名男孩拼命拉扯她的長裙,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力。薇薇前傾上身,詢問男孩怎麽了。
“萊特小姐,你有看過OOO嗎?”
“咦?”
薇薇沒有聽見他的問題。她聽見了男孩發出聲音,也知道從文法來說他應該是提出了一個問題,但關鍵詞就像電視節目爲了吸引觀衆而在廣告前消音了。
“OOO、OOO!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。賈許,你可以形容一下那個東西的樣子嗎?”
薇薇的腦中無法將那個“OOO”組成有意義的單字。
男孩脫下自己的褲子,露出屁股大叫:
“就是OOO啊!妳看!”
脚下的地板變得像果凍一樣失去硬度,整個視野都在上下浮動,其它孩子像退潮一般被果凍帶走,身高不到一米的男孩這時長成了巨人,男孩興奮的叫聲和他尚未發育的“OOO”逼近薇薇,數雙白色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脚踝。沒有路可退了。
當她再次呼吸到空氣的凉意時,男孩微濕的頭髮上粘著午餐的玉米粒,全身發出一股刺鼻的腐酸味,還有混著其它未消化完全的米黃稠液,在地上蔓延開來。男孩的五官瞬間擠在一起,所有在場的孩子們都尖叫起來,驚動了穆特女士。
這是薇薇第三次吐在孩子身上了。
以身體不適爲藉口,允假早退。如果讓母親知道了怎麽辦呢?不,絕對不能讓母親知道,母親的身體不好,不能讓她爲自己憂心。薇薇站在破舊公寓門口想著如何跟母親解釋,而母親早已外出工作了。
一回到寢室,就聽到門後傳來稚幼的聲音:
“你不能跟路德先生結婚喔。”
薇薇拉開印有碎花的粉色窗簾,讓光綫進入屋內,此外又打開所有的會發光的東西,發現有兩個手電筒的電池沒電了。
“你不能跟路德先生結婚喔。”
那聲音重複道。沒有脫去皺掉的米黃襯衫和灰藍麻裙,直接鑽入被中。薇薇只是將被子抓得更緊。
“薇薇。”
一隻小手撫著被單下的背部。他是五歲時死去的雙胞胎弟弟.威爾。是那個愛哭、膽小、愚笨、懶惰、肮髒、什麽事都做不好、總是代替自己被打的威爾。自從父親不在家裏之後,母親變得只疼愛薇薇,對弟弟却是冷漠殘酷,薇薇相信是如媽媽不斷宣稱“威爾是壞孩子”那樣,漸漸不站在弟弟那邊。他身上的破舊洋裝,也是她小時候穿過丟掉的衣服。
弟弟露出犯錯被大人責駡的表情,忍住泪珠又開口:
“你不能跟路德先生結婚,薇薇。”
“囉嗦!你在嫉妒我嗎?因爲薇薇是乖孩子,威爾是壞孩子,所以威爾只有被駡的份!”
大約是從半年前開始,弟弟回到家裏了,但是他只會出現在薇薇獨處的時候。當時他挂在嘴上的話是“薇薇,你不能喜歡上路德先生。”威爾的存在是如此真實,但薇薇愈是明白,愈是增加了看到弟弟的次數。
“||但是,薇薇還是不能跟路德先生結婚。”
“除了這句你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嗎?你真正想說的話應該不只這樣吧!薇薇,我恨妳!是妳害我死掉的!、我好痛苦、我好寂寞,爲什麽薇薇還能露出笑容?、我要詛咒你,我不允許只有薇薇得到幸福!直接說出來啊?明明殺死你的人是我,你要更加怨恨我啊!我也知道你裝成乖小孩,你快說出真心話!”
薇薇抬起頭,過度明亮的房內空無一人。
回神後,發現自己已經嘔吐的情形,在這個月也發生了,偏頭痛也比以往嚴重,止痛藥沒有發揮效用。相較于上個月,這次見到的薇薇確實更加憔悴。亞勒茲先生詢問她這段時間發生過的事情,以及各種症狀出現時的詳細內容。薇薇的精神官能症在每年的夏末秋初,有幾個月的病情會突然加重,雖然已經配合藥物治療,仍無法完全根治。十幾年的心理咨詢與藥物控制下,精神官能症只有在某段時間會影響到生活,薇薇的精神狀態基本上是穩定且正常的,每個月的回診不過是例行事項。
“……我會再加開抗憂鬱的藥物給你,請記得按指示服用。”
自從二十世紀初,弗羅伊德提出“淺意識”之後,心理學在精神治療的地位逐漸被重視,捨弃了破壞性的物理治療,隨著幾十年來對于精神疾病的認識,人們對于精神官能症的接受度也高于精神病;精神病患者會有精神官能症的症狀,但是精神官能症患者却沒有那些屬于精神病的异常症狀;比如强迫症、恐慌症、慮病症或歇斯底里症等,由壓力造成身心疾病的屬于精神官能症,而情感缺陷、人格違常、被害妄想或認知障礙等,長期影響個人與社會關係的則是精神病。初步的分辨法,在于精神官能症者會有相當程度的病識感,因此會主動尋求醫療協助,而精神病者不會。
“關于之前提過的幻覺,現在還會看到嗎?”
一般來說,幻覺幷不屬于精神官能症的一種,而且薇薇過去也未曾出現此症狀。他的診斷是:對弟弟死去的强烈自責心,所産生的壓力讓她看到了幻覺;薇薇對于獲得幸福一事抱有罪惡感,所以想要懲罰自己。亞勒茲先生摘掉老花眼鏡,長嘆了一口氣。
(……終于到了這個時候嗎?)
亞勒茲先生是典型的學院派醫師,他遵照前人遺留下來的經驗,以權威提供的方法治療病人,在三十多年的醫師生涯,也曾愈過數字像薇薇這樣無法以性理論解釋病灶的病人,他起初透過催眠法治療她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,薇薇當時的精神極度不穩定,而且淺意識也采取不合作態度,十幾年來嘗試過各種方法,自己所做到的,只有减輕精神官能症的程度。即便在二十世紀末的今天,已有生物醫學、心理治療與社會複健三環的治療模式,人類對于人類自身的心靈世界仍處在洞穴的外緣。
“你在白天也見到他了,孩子。”
亞勒茲先生從椅子上站起來,打開長桌的大抽屜,翻出一本名片册。
“幽靈是不會在白天出現的。”
他戴回老花眼鏡,仔細地檢閱每張名片,接著抽出一張微微泛黃的紙片,那張從活頁紙撕下的碎片上,草率地記著名字與聯絡電話。他先將紙片壓在電話下方,然後點燃烟斗。
“我今年要退休了。除了你,我現在也沒有其它病人了。算一算也二十年了吧?這段時間,我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般看著你成長。不過,我也盡力了,繼續在我這兒接受治療,病情頂多維持在一個程度上的穩定。所以我打算介紹另一名醫師給你。……別露出那種表情,孩子。如果我打算放弃你的話,也不會折騰這十幾年了。只是,似乎到我的能力之極限了啊。我很抱歉,沒有辦法幫助你。作爲一名心理醫生,我對我的無力致歉。……謝謝你能諒解,也感謝你一直把我當做父親般敬愛的心意。我真心希望能看見你康復。那名醫師很有能力,我相信,對方有辦法直接解决你的一切問題。”
待薇薇離開後,亞勒茲無力地拿起話筒,撥打紙片上的號碼。
另一側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:
“——這裏是溫迪。”
每個月的第三天,午餐的飲品會從濃湯換成新鮮果汁,與其它日子相比之下是特別的,所以孩子們無不期待今日。薇薇指示孩子們排成縱列,將裝有飲料的紙杯遞給每個人。大部分的孩子拿著飲料回到座位,等著餐前禱告,但也有人忍不住先偷嘗了幾口。一個體型較高的男孩邊走邊喝,沒有看到前面瘦小的女孩。
“呀啊!”
被撞到的女孩向前撲倒,杯中的紫紅色液體傾倒在一名胖男孩的褲子上。胖男孩露出哭喪的臉,他身旁的眼鏡男孩却笑彎了腰。
“啊哈哈哈哈,巴森尿褲子了!羞羞臉——”
“我才沒有尿褲子!我才沒有尿褲子啦!”
“尿褲子、尿褲子,褲子都濕掉了,好丟臉喔!”
惱羞成怒的胖男孩,搶走嘲笑他的眼鏡男孩的果汁,往對方的頭頂倒下。
“你做什麽啦!衣服是爸爸新買給我的耶!”
“誰叫你要笑我,活該啦!”
兩人突然扭打起來,鄰近的孩子被牽連進去,變成多人混戰,也有的孩子覺得有趣,用食物攻擊其它旁觀的孩子,開啓另一場食物大戰。湯匙跟叉子互相敲擊,銀色的摩擦聲像火花般眩目,餐包和小蛋糕在空中飛躍,踩到食物殘渣的孩子跌坐在污穢的地板上放聲大哭。
“呀、呀啊啊……大家快住手、快住手……!啊啊……!”
薇薇僅是站著發抖,從紫色的嘴唇吐出虛弱的勸阻,却不敢介入演變成亂鬥的局面。
孩子們的眼神都燒著紅光,平時的玩伴却成了敵人,互相撕扯頭髮,露出獸牙猛咬,握緊的石頭隨著每次的毆打,一點一點變成血色,他們專注在如何消滅眼前令人可惡的傢伙,野蠻人的嚎叫此起彼落,受傷的敗俘倒在角落。
在追逐中,一名男孩撞翻了薇薇身後的果汁桶,一聲炸裂後,所有人停下動作,轉頭查看巨響的來源。
薇薇站在目光聚集的中心,染滿紫紅。
“—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
冷汗潤濕了發根,每次呼吸都伴隨著肋骨的刺痛,太陽穴不停暴跳,孩子們像人偶般停格在原處,冷眼看著薇薇萎縮成一具蟲尸。
“啊啊、呀啊啊啊啊!呀、啊啊啊、啊啊啊——”
全身都是“OO”,淌流著熱度的”OO”。必須快點洗掉、把身上的“OO”洗掉……薇薇想要去厠所,但雙脚癱軟在地上,薇薇拼命爬行在布滿粘膠的地板上,一面拖著無法使力的下半身,一面爬離孩子們的注目。
除了自己短促的呼吸與狂亂的心跳,薇薇只聽見“OO”在身上流動的聲音。滲入衣料的地方變成妖异的混色,在身上染成幹掉的血黑色,水龍頭嘩啦啦地流瀉,她用手帕沾濕後擦拭污漬,只是愈用力地擦拭,“OO”愈是擴散到全身。在薇薇陷入反復螺旋而不知所措的時候,穆特女士匆匆跑入厠所,猛力關緊奔流的水龍頭,對著薇薇破口大駡,但是,穆特女士的聲音隔著一層濃霧,薇薇歪斜著頭,好奇對方到底說了什麽。
“——你到底有沒有在聽!薇薇.萊特!”
穆特女士摘下金框眼鏡,拿出手帕將上頭的水珠擦幹,深深吸了一口氣,以更嚴厲的口氣宣告:
“萊特小姐,你前半年的工作表現都還算良好,可是最近怎麽回事?你多次無故遲到早退,在上把小孩的畫作撕毀,還曾嘔吐在小孩身上,今天的事件最爲嚴重,所有孩子打成一團,幾乎沒有人身上沒有受傷,食物被糟蹋,桌椅損壞好幾張,窗戶也被打破了,你知道現在教室裏的情况有多可怕嗎?爲了收拾殘局,每次面對家長的難堪,你能瞭解嗎?這些不好的傳聞進入其它家長的耳中,以後就不會有人把小孩寄托過來了。現在已經有人打算把小孩寄托到其它托兒院,這樣我很頭疼啊!看在你是舊識的友人的女兒,又找不到好的工作,可憐你才雇用你的,但是這一兩個月來的失誤,我必須慎重考慮是否要讓你繼續在這裏工作。萊特小姐,今天是最後一次警告,下次再有什麽差錯,不管事大事小,請你引咎辭職。”
她沒有說話,而是若有似無地點了頭。穆特女士視作薇薇的同意,小心地跨過瓷磚上的積水,扭著鼻子走出厠所。
薇薇的雙手發顫,也許是濕透的身體開始發冷了。
今天是與路德先生共進晚餐的日子,地點是在靠近工廠的一家華人小餐館,距離路德先生工作的場所只有十分鐘的路程,所以他們總是約在那裏。薇薇帶著一名院內的孩子一同前往,女孩跳下路面電車,沖往一名穿著簡陋、銜著劣質香烟的中年男子,叫他“爺爺”。
路德先生與薇薇的年紀差了一輩,比起情人,作爲父親更合襯,他過去也曾有與薇薇年齡相仿的兒子,却在一場交通意外過世,留下他與四歲的孫女。從第一次見面開始,薇薇就發現自己對路德先生抱有特殊的好感,雖然不曾對同年齡的异性感到心動,但年長者的獨特氛圍,著實吸引著她,薇薇主動表達心意之後,雖然剛開始對方沒有認真看待此事,幾個月的長期接觸,漸漸地兩人也有了更深入的交往,甚至有談及婚約,却在某次過夜約會之後,路德先生便不再提起這個話題。
兩人一如往常,話題圍繞在職場、教育、政治、經濟、社會上頭,偶爾聊到娛樂或兩性話題,也只是淺略地交換彼此的看法,在路德先生的孫女面前,他們儘量表現得像是普通朋友










